返回
朗读
暂停
+书签

视觉:
关灯
护眼
字体:
声音:
男声
女声
金风
玉露
学生
大叔
司仪
学者
素人
女主播
评书
语速:
1x
2x
3x
4x
5x

上一章 书架管理 下一页
-2
    于是又说:“陪我去吧。我自己去,岂不难堪?”同学往床上一躺,连声嚷:“不去不去!你说什么也白说,要去你自己去……”我也犹豫起来,不怎么太想赔礼道歉了。但是,头脑中的闪回,却不也因此而“隐”。恰恰相反,由中景而近景而特写而定格。这使我仿佛从四个青年的视角来看我自己。

    结果我感到视角变了,定了格的我自己也变了。变得嘴脸丑陋了。

    那一时刻我是多么的厌恶我自己啊。

    于是我自己去找那四个青年。我知道如果我不,我肯定会在相当长的日子里不自在。好比在自己身上某一部位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肿块儿,尽管很小很小很小,小得你也可以不理会它的存在,但对于具有敏感的癌恐惧心理的人,不去找医生,不切片,不割除,从此便总是不那么安生。我想,每个人的心灵里,都是有角落的。甚至有暗角。有死角。区别在于,仅仅在于,乐于洒扫,心灵才可能是卫生的……然而那四个青年已不知去向。

    我无法再找到他们。

    这竟使我很沮丧……今天的事情和几天前的事情似乎有所不同,也没什么必然的联系。并且,作为一件事情,一件也许的确不值当寻思的事情,已然过去。却不知为什么,在我这儿,竟过不去了似的。

    外面风声呼啸。

    从我家离去的,仿佛不是别人,正是我自己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的,一向以文字和语言声称自己不能容忍虚伪的家,在生活中最司空见惯的情况之下,运用虚伪像运用筷子一样谙熟的家。又是谁呢?没有任何人逼迫我们,我们为什么要虚伪呢?为什么我们一方面将诚意而热心地帮助我们的人也想象得那么坏,另一对面对他人又那么缺少诚意和热心呢?缺少到了连坦率都不肯相予的地步?难道我们已无可救药了么?……忽然又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开了门,竟是两小时前离去的那大学生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毕竟不是我预料之中的事。我不免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“有样东西我丢失在你家里!”他说得极肯定。

    “什……么?……”“尊严。我的尊严。”“……”“我一直在楼底下徘徊。后来我决定,我必须再次打扰你,找回我丢失的东西。”我不禁朝窗外望了一眼——好大的风!徘徊?——今天是多么不适合徘徊两个多小时的日子啊!在我听来,分明的,他的话有经过加工的痕迹。有种明显的对白腔。而且是欧式的。我推想得到,为了这三段话说得含蓄而又尖锐(也许他的本意还希望不失幽默,但却一点儿也不幽默,甚至也不含蓄),他准背着大风打过“腹稿”。大概还可能像写对话时的妥斯陀耶夫斯基一样,情不自禁地演习过。因为普遍的中国人是不这么说话的。只有演员演电影演话剧时才这么说话。或者家这么写对话。一个人既非在演电影亦非在演戏,却接连向你迎头劈面抛出三句显然预先打过“腹稿”的“演习”过的舞台腔十足书卷味十足的话,自然是怪可笑的。

    然而我没笑。不忍再笑他。甚至也可以说有几分不敢笑他。因为那一时刻,他显得那么冲动。尽管他表面装得很镇定,很持重。但我还是看得出来,他内心里异常冲动。他在微笑着,然而他的全部面肌都是僵的。他的嘴唇在抖,并且,发青。他穿得实在太少了。装得很镇定很持重,此刻对他来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更不是一件胜任愉快的事。他的眼睛里投出坚定的,义无反顾的,不成功便成仁似的目光。仿佛真的有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遗落在我家了。如果我不愿意奉还给他,他便会和我以命相拼,直拼个血溅数尺、尸横一处。

    我不禁被他深深地感动了。

    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我自己的影子。

    我明白一个青年的自尊如果异常敏感,那么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必定也是异常
上一章 书架管理 下一页

首页 >表弟简介 >表弟目录 > 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