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朗读
暂停
+书签

视觉:
关灯
护眼
字体:
声音:
男声
女声
金风
玉露
学生
大叔
司仪
学者
素人
女主播
评书
语速:
1x
2x
3x
4x
5x

上一页 书架管理 下一章
茉莉香片(2)
庆,quot;英俊地,雄赳赳地,quot;聂传庆,聂传庆。quot;可是他爸爸重重的打了他一个嘴巴子,劈手将支票夺了过来搓成团,向他脸上抛去。为什么?因为那触动了他爸爸暗藏着的恐惧。钱到了他手里,他会发疯似的胡花么?这畏葸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。他爸爸并不是有意把他训练成这样的一个人。现在他爸爸见了他,只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,私下里又有点怕。他爸爸说过的:quot;打了他,倒是不哭,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。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──见了就有气!quot;这时候,传庆手里烧着,忍不住又睁大了那惶恐的眼睛,呆瞪瞪望着他父亲看。总有一天……那时候,是他的天下了,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。奇异的胜利!

    签上的鸦片淋到灯里去。传庆吃了一惊,只怕被他们瞧见了,幸而老妈子进来报说许家二姑太太来了,一混就混了过去。他爸爸向他说道:quot;你趁早给我出去罢!贼头鬼脑的,一点丈夫气也没有,让人家笑你,你不难为情,我还难为情呢!quot;他后母道:quot;这孩子,什么病也没有,就是骨瘦如柴,叫人家瞧着,还当我们亏待了他!成天也没有见他少吃少喝!quot;

    传庆垂着头出了房,迎面来了女客。他一闪闪在阴影里,四顾无人,方才走进他自己的卧室,翻了一翻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几本书。他记起了言丹朱屡次劝他用功的话,忽然兴起,一鼓作气的打算做点功课。满屋子雾腾腾的,是隔壁飘过来的鸦片香。他生在这空气里,长在这空气里,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闻了这气味就一阵阵的发晕,只想呕。还是楼底下客室里清净点。他夹了书向下跑,满心的烦躁。客室里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。霁红花瓶里插着鸡毛帚子。他在正中的红木方桌旁边坐下,伏在大理石桌面上。桌面冰凉的,像公共汽车上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窗外的杜鹃花,窗里的言丹朱……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。那名字,他小时候,还不大识字,就见到了。在一本破旧的quot;早潮quot;杂志封里的空页上,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:quot;碧落女史清玩。言子夜赠。quot;他的母亲的名字叫冯碧落。

    他随手拖过一本教科书来,头枕在袖子上,看了几页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从前不大识字的年龄,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,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。忽见刘妈走了进来道:quot;少爷,让开点。quot;她取下肩上搭着的桌布,铺在桌上,桌脚上缚了带。传庆道:quot;怎么?要打牌?quot;刘妈道:quot;三缺一,打了电话去请舅老爷去了。quot;说着,又见打杂的进来提上一只一百支光的电灯泡子。传庆只得收拾了课本,依旧回到楼上来。

    他的卧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只大藤箱,里面全是破烂的书。他记得有一叠quot;早潮quot;杂志在那儿。藤箱上面横缚着一根皮带,他太懒了,也不去褪掉它,就把箱子盖的一头撬了起来,把手伸进去,一阵乱掀乱翻。突然,他想了起来,quot;早潮quot;杂志在他们搬家的时候早已散失了,一本也不剩。

    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,被箱子盖紧紧压着。头垂着,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。蓝夹袍的领子竖着,太阳光暖烘烘的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,晒到颈窝里,可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好像天快黑了──已经黑了。他一人守在窗子跟前,他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下去。说不出来的昏暗的哀愁……像梦里面似的,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,先是他自己,一刹那间,他看清楚了,那是他母亲。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,俯着头,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。至于那隐隐的眼与眉,那是像月亮里的黑影。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冯碧落。
上一页 书架管理 下一章

首页 >茉莉香片简介 >茉莉香片目录 > 茉莉香片(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