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图书馆。和平指挥我们把玻璃用砖头砸烂。四毛爬了进去。
“看到了吗?”和平问。
“看到啦。”四毛在里头答。
“看到了么子?”
“看到了书。呵呀,好多!”
“找!”和平命令道。
“找么子?”
和平对我们说:“找么子?”
我们一脸茫茫然。
“卵用都没有!”和平哥哥没有四毛的屁股可以踢,就踢他弟弟小狗。
“找——”和平哥哥朝烂窗子里喊,“找好看的!”
“么子好看的?”四毛的声音都好像布满了灰尘。
“有故事的,有插画的。”
“《苦菜花》要得啵?《林海雪原》要得啵?还有《敌后武工队》要得啵?……”“都丢出 来。快点,等下子来人啦。”和平哥哥说完,就叫小狗到走廊上去放哨。要是来了人就咳嗽, 像痨病鬼那样的咳。
天气太热,书拿着不怎么好藏。我们把汗衫脱下来,一个包几本,搭的搭在背上,夹的夹在胳肢窝里,发一声喊,撒开脚板就跑。
“同志们呵,我们又冲过了敌人的封锁线啦。”过了解放路,和平哥哥又是这么说。
“和平哥哥你好像夏伯阳。”我说,有点讨好他的意思。
和平哥哥就亲切地踢了我屁股一脚。
“四毛呢?四毛呢?”和平哥哥忽然问。
我们回头一看,真地,四毛呢?刚才四毛不是还跟我们一起吗?四毛呢?
四毛躺在解放路上。四毛的胸脯下头是汗衫包的一包书,书下头是越来越大的一摊血。子弹在我们脑壳顶上飞着,我们抬起四毛就跑,那包书还在路中央,在一摊血水的中央。
彭铁匠丢下榔头走出来:“何事搞的?”
四毛就躺在铁铺的门口,就同那天陈东玲的妈妈一样。四毛就是那么躺着,眼睛紧闭,嘴角还 带着调皮的笑意。你就是拿脚踢他他也醒不转来了和平哥哥。你命令他他也不答理你了和平 哥哥。一颗流弹从他的右肋斜斜穿过,从左肋里出来了。他不再和我们一起玩了和平哥哥。
像夏伯阳的和平哥哥带头哭起来。我们都哭得昏天黑地、日月无辉。哭得彭铁匠都转过背去抹眼泪。那天我们潘后街的街景就是这样子的。
没有了四毛,我们心里头凄凉了一阵子。凄凉了一阵子之后,我们又快活起来。我们要么跑到解放路上拣子弹壳,要么拣到子弹壳就躲在院子后头的庭子里玩一种叫“杂架”的游戏。就 是每人出几粒子弹壳,摆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框里,然后,在八九米远的地方画一根线,人站在线 后头,拿一个玻璃球朝框子里的子弹壳掷过去。击出框来的弹壳就属于你的了。
当然是和平哥哥的眼法最好。就像现在打保龄球一样,有时候他一掷,玻璃球击在弹壳的中央 ,嘭地仙女散花,所有的弹壳都飞出了框线,大满贯呵。
我们玩的时候把院子的大门锁起来。我们不喜欢街上的细伢崽。他们邋遢,讨嫌,再说他们的父母的名字没人拿红墨水打叉,再说他们还拿石头朝我们院子里扔。
他们就咚咚咚咚敲门。他们晓得我们在玩么子。我们不理他们。我们玩我们的。和平哥哥从家里拿出一个纸鞋盒来,把赢得的子弹壳装了大半盒子。就像那是一只阿里巴巴的聚宝盆。忽然脑壳顶上有窃窃的笑声。呵呀,街上的细伢崽从一棵苦楝子树上爬到墙头来了。
“捅你的娘!”和平哥哥把手叉到腰上,仰脑壳就骂。
“捅你的娘咧,走资派的崽!”上头也站起来一个人,也是把手叉在腰上。是蒋婆婆的大崽, 墨黑的皮肤,大脑壳,细耳朵。
“大脑壳,有本事你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