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那样涌来,她也总想找到自己应有和能有的一个位置。她找错过许多次。她头破血流过,也“身败名裂”过。但她没有泄气。她没有被那样一种苍白的“完美”折服。她不稀罕那种苍白的“完美”。我一直自以为比她高洁。可实际上,我在接受身外各种各样的调教和戒度中,早失去了自己来调教和戒度自己的信心、愿望和勇气。而她,却一直在这么做,在努力地通过自己去调教戒度自己……不管怎么变,她还是她自己。我却什么也不是了……在一千个女人中间,她也许只能排到九百九十九位。但她……是我熟悉的、亲近的、理解的、共通的……她让我想她……但她今天为啥笑得那么勉强呢?她好像病了一场。鬓发和刘海略有些松乱。下巴也显得格外尖小。上身穿着一件紧袖口的毛蓝布工作服,翻领里露出的是一件很旧的花布棉袄。下身穿着一条黄军裤和一双旧的翻毛皮鞋,深陷在眼窝里的眼光也显得那样的疲乏、谦和。她怎么了?
如果不是齐景芳及时把手抽回来,谢平还会握着不放。所有在这一刻里,在谢平心头涌出的思绪,都化作了一种沉稳、亲切的微笑,由他唇边浮出。并用这种微笑,在告诉齐景芳:我来看你了。她似乎是明白这个意思的。感激地红了红脸。眼睛也明亮起来,甚至还顽皮地眨了眨。回头对老爷子说:“分场长,好好招待招待你这位稀客吧。”但老爷子今天对她的反应却是勉强的冷淡的。
桂荣到菜窖里抱出两棵剥得只剩下嫩心的白菜,又抓了几个土豆,皮芽子,割块咸肥肉,筛出瓶老陈酒;到子女校后身的温室里,好不容易找出两个番茄,青皮上还刚泛出点红晕;找出的几个茄子呢,还只有鸭蛋大;又到代销店里买了两个五香鱼和原汁猪肉罐头。到饭桌上,谢平没喝两盅,便倒扣了酒盅,让桂荣给他盛饭。
“喝好啊。你。”老爷子用筷子尖点点谢平面前的酒盅底,说道:“路上没睡好。不行……”谢平欠欠身,婉辞。老爷于猜到谢平是为桂荣来的。但谢平不开口,他也不想主动问。这一顿饭就是在这种多少有点尴尬但还勉强过得去的气氛中完事。“行。等你缓过劲来,咱们再把见三、老徐(他没提齐景芳)叫来,好好聚聚……”他也想聚聚,从出了鸟“货栈”那档事,分场里人心再聚不拢来。他也没那兴趣再招人上家来喝了。喝不痛快,还不胜不喝!
老爷子撕块面饼,蘸蘸原汁猪肉里的油汤吃了,又呷口酒。油汤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滴。这两个月,他也突然显得老多了。动作更加迟钝。谢平心里不觉一阵难过。看到老爷子,他总要想起赵队长。想起自己刚到骆驼圈子时,老爷子对自己的种种爱护和关照,想起他们之间确曾有过的那种父子般的谐和……
吃罢饭,撤去碗盏,老爷子还告诉谢平,桂耀回来了,外出办事会友去了,今日没在家。随后,他打着饱嗝,大略对谢平讲了点分场里的情况:“见三现在是分场副场长。老徐是分场副政委。还准备提一批。你不走,倒也好了……”老爷子顺口给了这么一句。谢平对此未置可否。末了,老爷子郑重关照道:“你刚从外头回来,别拿外头的事跟分场里的人瞎叨叨……要说个啥,先跟我打打招呼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谢平顺口应道。
老爷子要谢平给他说点外头的事情。桂荣沏上茶来。谢平刚说了个开头,老爷子却渐渐软耷下窄长又红的脸,靠在木圈椅宽大的靠背扶手里,呼呼打起鼾来。谢平和桂荣便悄悄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