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“您刚刚说过了,不是吗?……不好过的时光。之后,又过了好多年。”
“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四处寻访,”对方回答,随即转头去看壁画,“这里、那里,到处去问。法格斯先生,您是个众所周知的名人,”访客补充说道,心不在焉地以白兰地润湿嘴唇。“尽管您退隐有段时间,很多人都还记得您。我跟您保证。”
“您怎么逃离那里的?”
访客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,回答说:“我猜您是说乌科瓦。您拍下我两个星期后,我受伤了。不是照片里那个手伤,您看,我还留着疤痕;而是另一个更严重的伤。那时切特尼克(iks)队伍还没封锁玉米田的通道。我被疏散到奥西耶克(Osijek)的一家医院。”
访客摸了一下左侧肋骨,指出确切的部位。不是用一根指头,而是用张开的手掌,因此,法格斯推测伤势非常严重,马上点头表示领会,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炮弹?”
“一颗2.7毫米的子弹。”
“您的运气真好。”
画师指的不是访客没有死于枪下,而是遭到枪击的当时,负伤还可以被疏送离开乌科瓦。当时塞尔维亚人也将那条小径封闭,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那座被包围的城市。而当这个城市沦陷时,所有符合战斗年龄的俘虏全被杀害身亡,甚至连伤员也从医院里被拖出来,死在枪口下,通通被埋进一个大坑洞里。
听到运气那个词,这个克罗地亚人以怪异的神情看了看法格斯,而且持续望着他好一会儿。最后他把杯子放到桌上,视线再度扫过圆形墙壁。
“很奇特的地方。但是我没看见往昔时光的回忆。”
法格斯指着壁画:火山般的灾火逆光映照着古城阴暗的岗楼,现代武器的金属反光,身着铠甲战装的军队从城墙缺口如水流奔泄而出,女人和孩童的脸孔,被吊死的人如串串果实悬挂在树上,船只在灰色水平线里走远。
“那些都是我的回忆。”
“我是指照片。您是摄影师啊!”
“我曾经是。”
“曾经是,没错。摄影师通常会把照片挂在墙上。自己曾拍过的照片,尤其是得过重要奖项的话。您不会因为您的照片而感到羞愧,对吧?”
“我已经对那些照片没兴趣了。就这样。”
“当然。”访客怪异地微微一笑,“就这样。”
现在访客一边专心地看着壁画上的图像,一边皱起眉头。
“古老的战争也在您的回忆里吗?……特洛伊以及类似的地方?”
这下换成法格斯淡淡一笑。
“那就对了。类似的地方总是同一种地方。”
那句话应该是引起了对方的兴趣,因为访客安静下来,眼神停在壁画上,思索着刚刚听到的话。“同一种地方。”访客低声重复这句话。他走了几步,靠近观看细节,突然觉得很不自在。
“我不懂画。”他说。
接着他走到放在门口的背包前,拿出一个文件夹,从里边抽出一张中间对折的纸。那是杂志上撕下来的一张老旧的纸页,被反复摸过:《新闻镜头》的封面,一张十年前拍摄的照片。访客拿着封面走近桌子,挨着颜料瓶罐和画笔放下,与画师沉默地观看照片。法格斯自言自语:“这的确是一张特别的照片,冷漠、客观,完美无缺。”他曾经看过好多次,但是那些看不见的——对一位专注的观察者而言,或许是看得见的——几何线条依旧令他感到欢欣,那些线条如一张完好无瑕的网状粗布将照片支撑住:筋疲力竭的士兵的特写镜头,迷惘的眼神像是构成那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公路的部分线条,溅满炮弹麻点的废墟房子几乎变成多面体的墙面,远处的灾火浓烟如一根巴洛克黑柱垂直竖